机床车间里的工业并购:我在现场看到的真相

上个月去江浙的一个协作厂验收新加工中心,转去后院的粗加工区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那台摆了快十年的德国进口镗床。原来蓝底白字的德国原厂铭牌,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铝牌盖住,上面刻着国内一家头部工程机械厂商的名字。 不用问,这家给大厂做配套的小液压件厂,去年传出被并购的消息,现在是尘埃落定了。

别光看财经版头条,工业并购买的到底是什么

很多人看工业并购,就看交易金额多少,哪个大佬签的字,觉得就是资本圈的游戏。说实话,我们天天摸设备的人都知道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 你买个互联网公司,买的是用户数据和代码,打包带走就行。工业并购不一样,尤其是机械制造领域,你买的核心资产,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厂房地皮,甚至不是现成的设备。
机加工车间覆盖新铭牌的旧德国镗床
机加工车间覆盖新铭牌的旧德国镗床
就说这次这家小厂,被并购之前,给国内很多挖掘机做高压油缸密封件,精度比同行高三个丝,使用寿命长一倍,为什么?不是设备比别人好,是人家攒了二十年,摸出来一套异型密封槽的走刀工艺,还有不同温度湿度下调整余量的经验,更值钱的是几万份不同工地工况下的密封件磨损测试数据——这些东西,没有一样是写在招股书里的。 更别说那七八个干了三十年的老磨工,这才是人家真正的核心竞争力。那为什么被并购?小厂接不到大订单,没钱扩产,也拿不到下游大客户的长期合同,被大厂并购,拿得到资源,大厂拿得到技术,本来是双赢的事。

工业并购最容易踩的坑,十个有九个栽在这里

我见过太多并购做成了一锅夹生饭,问题出在哪?大部分都是外行指挥内行,把工业并购当成消费品并购做了。 很多资本方进来,第一刀先砍人力成本,说这帮老工人工资高,裁了换年轻的,第二刀砍测试流程,说原来做十次测试,现在做三次就行,省时间省成本,第三刀换品牌,恨不得明天就把原来的牌子全换了,打自己的标。 之前那个并购欧洲老牌齿轮厂的事,圈子里都知道,不说具体名字了。当时并购完,老板觉得欧洲人工太贵,干脆把整条生产线搬回国内,招了一批年轻工人按图纸干,结果做出来的高速齿轮,装上去试机,噪音就是比欧洲原厂做出来大五个分贝,怎么调都不对。 后来花了大价钱把原来厂里的老工程师请过来,人家转了一圈生产线就找到问题了。原来磨齿的时候,每一批钢材的炉号不一样,淬火后的变形量差一两个丝,老工人都会根据经验微调进刀速度,这个东西从来没写在正式图纸上,全靠手上的感觉攒出来。老师傅被裁了走了,这技术直接就断了。
高速工业齿轮噪音检测实验室现场
高速工业齿轮噪音检测实验室现场
还有更离谱的,有的资本并购完,直接把厂子的加工车间拆了改电商仓库,就为了那块地皮的增值,好好的技术直接埋进土里了,说起来都心疼。

工业并购,到底给普通人带来了什么

工业并购,到底给普通人带来了什么
工业并购,到底给普通人带来了什么
很多人觉得工业并购就是资本的游戏,跟我一个上班的过日子的有什么关系?不对,其实影响比你想的大得多。 常见的误解就是,工业并购要么是大鱼吃小鱼抢市场,要么是资本炒地皮割韭菜,没有好事。其实不是,好好做的工业并购,是真能补我们国内制造业的短板。 我们原来很多高端机械的核心部件,做不出来,不是我们没设备,是没积累,没那十几年的工艺数据和经验,花钱买技术人家不卖,并购合适的小厂,把技术带回来消化,就能做成自己的东西,成本一下子就降下来了。 原来你买一台进口高端机床要几百万,现在国内做出来只要一半,下游做汽车的、做家电的成本降了,最后卖你手上的价格就能更低,质量还更好。这不是实打实的好处? 不过话说回来,这么多年我见过的好并购真的不多。大部分都是冲着规模去的,冲着报表去的,真正沉下心来接技术养团队的太少了。 工业这东西,急不来。你买得来厂子,买不来老工人手上的功夫,买得来整齐的图纸,买不来几十年攒的试错数据。 那天我站在那台镗床旁边,原来的原厂铭牌从新铝牌的缝隙里漏出小半个字,不知道再过十年,还有没有人记得,当初做这台机器、做这个产品的人,那点较真的功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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